2024.06.11 深海恐懼

今天是兩人第一次約會的日子。

簡本來是非常期待約會的，畢竟這是阿帽和她在一起之後的第一次約會。因為兩人在學校天天都能見到，放學也老是一起走，就沒想過要特地約出來。都已經交往三個月了。

前陣子學校附近的水族館盛大開幕，花很多功夫做了宣傳，甚至連校門口都有人發了傳單，所以阿帽才有了想約她去水族館約會的念頭。

色彩繽紛的傳單上印著海豚的演出照片，還有露出牙齦和尖銳牙齒的大白鯊。非常多種她說不出名字的魚，瞪著圓凸凸的大眼睛。

⋯⋯

光是傳單都能令她感到難受。

是的，她有輕微的恐海症。因為不是非常嚴重的程度，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這種病症，所以簡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。她依然能夠和一般人一樣吃魚肉、在游泳池游泳，但她會對寬廣的、深不見底的自然水域產生焦慮和恐懼、甚至是因為靠近或直視魚類而感到噁心。不過是賣觀賞魚的水族館的大小都能讓她恐懼，更何況是大型的、甚至有自然造景、被作為情侶約會聖地的水族館？

或許是出自於媒體對未知領域的過分渲染，也可能只是她小時候單純在水族館被嚇到而已。總之簡並不喜歡這個地方，看著魚頭就能讓她感到毛骨悚然。

可阿帽並不知道。

面對兩人的第一次約會，她不想壞了他的好意。他肯定也是做了許多心理建設才鼓起勇氣向她提出邀請的。

答應吧。她想。

說不定她現在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呢？要不是阿帽向她提起，或許她還不會想到這件事呢。

說不定忍一忍就能克服了。

兩人約在了水族館門口集合，並且幾乎是同時到達。

畢竟是第一次約會，雖然平常總是能毫無顧忌的互動，可突如其來的緊張感最是磨人。兩人在對上眼的一瞬間感到不好意思，又同時撇開眼睛。

「進去吧。」

阿帽率先牽起了她的手。

「可不能在這浪費一整天。」

「⋯⋯嗯。」

簡點了點頭，跟著他走了進去。

她這次可是做好了完全的準備。

兩人剛走進水族館，燈光變得昏暗，大部分的光線都來自於水族箱上頭的打燈。想要讓視線足夠清楚，就必須望著水族箱的方向。

這也算一種行銷手法吧⋯⋯讓人們的視線都能聚焦在水族箱裡的生物上。

一開始的路線都還只是一些小小的生物，水母、金魚、海馬⋯⋯看這些東西還不至於會讓簡感到不適，相反的還覺得有些可愛。

看著海馬不停的扭動著尾巴向前，樣子很有趣，簡的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。

看來是她多想了，並沒有那麼可怕。

簡沒有注意到時刻觀察著自己的阿帽。

當初他向簡提出一起去水族館的邀請時，他明顯的發現她遲疑了一下。不像是她平常遇到喜歡的事情總是毫不猶豫一口答應的模樣，那時她先是瞪大眼睛，然後眼神開始有些閃躲，像是在苦惱些什麼。

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拒絕時，簡答應了，臉上是一如往常明亮的笑容。

或許只是因為他是第一次向她提出邀約，所以感到驚喜的反應。

幸好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。

看著看著，簡便抬頭對上了他的眼睛，眼神裡充滿笑意。

「我們繼續往裡面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情況比預想得不錯。

走廊裡到處是來約會的情侶、或是陪著孩子來的家長、四處奔跑的小朋友、和引導著人群的工作人員，嘰嘰喳喳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水族館。

歡快的氛圍逐漸讓簡放下戒備。

看，不過是水族館而已，這裡很安全，沒有什麼好怕的。連小朋友都玩得很開心，是自己太小題大作了⋯⋯！

簡突然被從後方撞了一下，向前倒去——幸好阿帽攬著她的肩膀，她才沒在大庭廣眾下摔倒。

回頭看去，是小朋友在玩鬧追逐時，不小心撞上她了，而人也很快就消失在人群裡。

明明小小一隻而已，怎麼撞到人就那麼疼？

簡揉了揉被撞到的後背，估計得瘀青的吧。

「沒事吧？」

阿帽眼神略有擔憂的問了她一句。

自從進入人多的地方開始，他似乎就時不時用手護著她。發現這點之後讓她安心不少。

簡向遠處看了看，人已經跑遠了，也不好再追究。

「我沒⋯⋯」

她一回過頭來，就對上了玻璃後的魚的視線⋯⋯不，那算不上是視線，只是無神的眼珠子剛好對著這個方向而已。

就像是在看著自己。

簡離得很近，能看見牠的腮有節奏的開合著，鱗片上有著不同顏色的反光，還卡了一些水族箱裡造景中的沙子。

⋯⋯好噁心。

她因為被嚇到而向後退了一步，阿帽便察覺了她的不對勁。

「哪裡不舒服嗎？」

「不⋯⋯我沒事。」

簡主動勾住了他的手臂。

「繼續走吧。」

她拉著他往深處走去。

本來以為看不清就沒事的⋯⋯簡沒想到自己會離得那麼近，雖然是因為突發狀況導致的。否則她剛才一直都注意著不和水族箱距離太近。

是我自己要來的，不能給他添麻煩。

雖然一瞬間有些懷疑，但阿帽沒有多想。既然她都說沒事了，自己也沒必要太擔心，還是任由她抱著手臂繼續走。

又走了一路，阿帽才發覺她的不對勁。

他盯著簡的眼睛看了一會兒，即使在她發現之後也不肯停下，直到她有些不好意思之後才稍稍推開了他。

「你今天沒戴隱形眼鏡？」

她的視力一直都不太好，是因為打太多遊戲的關係。平時有需要時都是戴著隱形眼鏡的，今日她卻故意沒有戴上。

只要看不清楚⋯⋯就沒事了吧？

「嗯。」她撓了撓頭，「我忘記戴了。」

明明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，怎麼會忘記呢？

方才和她一起走的時候，他時不時會指著某些沒見過的生物和她分享，她總是往他指的方向看了，但似乎又沒在看那邊，並不是看著他所指的東西。

還有勾著他的手臂時，或許她自己沒注意到，但她緊張的時候，手總會不小心抓得更緊些。

阿帽還沒想明白，又繼續往前走，來到了海底隧道。天花板和牆壁都用玻璃打造成了能看見各種生物的景象。

他突然又感覺到手臂上一緊。

她到底在緊張什麼？

兩個人平常相處時她也經常沒羞沒臊的⋯⋯當然那是在外人面前。

就算說是因為第一次約會，這也太誇張了。

他用眼角餘光偷偷撇了眼簡，她看起來只是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。

淺綠色的海藻隨著水流扭動、上百隻魚群環繞在身邊悠游、抬頭就能看見魟魚趴在天花板的玻璃上⋯⋯有些太近了，左手邊游過去的白鯨還挺可愛的⋯⋯直到牠張開嘴。

整齊排列的尖牙、黑漆漆深不見底的嘴巴。

簡感到一陣不適，當即將臉撇到一邊，她只想離遠一些，她的呼吸不由自主的變得有些急促，可她不想被發現自己正在害怕。

對這種東西感到害怕也太丟臉了吧⋯⋯可是她感覺自己快受不了了。

窄小的海底隧道，彷彿包裹著自己的、充滿微生物的水域、魚群光滑的表皮讓她感到噁心、充滿鱗片或吸盤的身體更令她作嘔、斑駁的珊瑚和爬滿綠苔的礁石。

好噁心⋯⋯好髒的感覺，光看著就令人起雞皮疙瘩。

就算這個隧道沒有那麽窄小，也只會讓她覺得被更龐大的危機感包圍而已。

只是心理作用⋯⋯只是心理作用⋯⋯

頭好痛。

她只能不停的轉移著視線，不讓眼神對焦在任何一個地方，她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裡，雙腿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無法抬起。

怎麼回事⋯⋯？

或許是因為四周都能看見水族箱，被看似野生的水域和生物包圍的感覺更讓她感到恐懼。

突然她的視線被一隻手給遮住，突然的肢體接觸將簡的意識拉了回來。

「閉上眼睛。」

他發現了。

這是簡不希望遇到的狀況，她本來是想和阿帽一起愉快的約會的，結果卻⋯⋯她幾乎忘了自己還拉著他的手臂，那她剛才的所有反應豈不是都被他感覺到了？

她懂了懂嘴唇想說些什麼，最終又作罷。

「先離開這裡，怕就別睜眼。」

他一隻手遮住她的眼睛，另一隻扶在她肩膀上，她幾乎是被推著走的，走了一小段路後才感覺自己的雙腿恢復了控制。

是啊⋯⋯有他在，我害怕什麼？

簡坐到沙發上時，才發現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急促。

原來自己剛才有這麼害怕嗎？

還是是因為⋯⋯

她抬頭對上阿帽的視線，簡難得能見到他擔憂的模樣。他剛才擋住自己的視線時⋯⋯確實讓人感到安心不少。

簡低下頭組織著語言，在阿帽的印象中，能言善道的她答不上話的次數少之又少。可見這次是真的嚇著了。

然後她只聽見頭頂傳來一句，「在這兒等我。」緊接著是一陣小跑的腳步聲。

他什麼都沒問，不問她到底怎麼了，只是想著先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。給她足夠的時間冷靜和思考。

⋯⋯頗有一種「無論你做了什麼、成為了什麼樣子，我都會陪在你身邊」的感覺。

這裡相比海底隧道那邊空曠許多，人群也少了些，簡坐在空地中央的沙發上，距離哪個水族箱都有一段距離，可以不用那麽害怕了。

她不自覺的看了看四周，一處的水族箱裡展示著小鯊魚⋯⋯即使還很小隻，鋒利的尖牙顯露出來，模樣也足夠嚇人，簡再次撇開了視線。

她從沒覺得自己這麼離不開他過。

她不知道阿帽是去哪了，想起身去找，可又想起剛才他讓自己在這裡等他，便又坐回沙發上。

「砰。」

簡的動作一僵，她記得這個聲音。

小時候在水族館的記憶浮現在眼前，好幾條幾公尺長的大魚擠在玻璃前面，大口一張一合的，眼球無神的瞪著前方。

其他小孩子們湊在玻璃前，挺有初生之犢的勇氣，唯獨簡那時候一個人站得遠遠的，即使把耳朵摀起來也無法阻擋。

牠們的腮有節奏的開合著，像是提前說好的一般，每一次的開合都發出巨大的聲響——簡不喜歡那個聲音。

她起身就想跑，但又想起來不能離開。意識止不住的渙散起來，她摀住了耳朵。阿帽回來時只看見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簡，他趕緊拉她站起來，再一把抱進懷裡。

「抱歉。」

直到懷裡的女孩漸漸的不再發抖，阿帽才鬆開她，然後把手裡的礦泉水遞了過去。

「先休息一會兒，然後我們離開這裡。」

在她喝水時，他用雙手摀住了她的耳朵。幫她隔絕了水族箱傳來的巨響，維持這個動作，簡只能看著他的眼睛。四周也跟著安靜了下來，彷彿這裡只有他們兩人。

⋯⋯太近了。

簡又多灌了幾口水。

-

外頭的陽光明媚，需要伸出手遮著才不至於太刺眼。

簡不是個愛出門的人，卻第一次感覺到外頭的空氣如此清新美好。

或許是喝了些水加上呼吸到新鮮空氣的緣故，她的腦袋也逐漸清醒過來。

「不是你的錯。」

是她明知道自己有可能出狀況，卻還是選擇僥倖跟來。

簡聽見他嘆了口氣，最後還是一臉無奈的說道：「是我沒保護好你。」

「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。」

他從未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樣子，平時的她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，好像沒有什麼她解決不了的事情，沒想到來一趟水族館會把她弄成這樣。

分明從一開始就出現了跡象，他卻沒有細想下去。

簡搖了搖頭，「是我沒有告訴你。」

他總是時刻關注著她，即使只是在人群較擁擠的地方也護著她。在她感到害怕的第一時間將她拉進懷裡，為她擋下一切。

「我小時候就是被剛才那種魚嚇著的⋯⋯」

她今天格外安靜，阿帽很自責沒有早點發現這一點，她平常開心時明明總是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。現在的語氣又難得落寞起來。

「晚上回家睡著之後，我就夢見被那種魚追著跑。牠嘴巴一開一合的追著我，對我窮追不捨，眼珠明明是無神的樣子，卻好像在看著我⋯⋯後來我就很討厭魚，也很討厭有自然造景的水域。」

她露出一個略為勉強的笑容。

「很幼稚吧？可是對一個小孩子來說，那種聲音真的很可怕。」

簡時不時看向阿帽，他只是傾聽著，握著她的手輕撫著她的指節。

「我想⋯⋯這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，你都計畫好了⋯⋯我不想拂了你的心意，所以就沒說。」

簡主動抱住了他。

「謝謝你，阿蓮。」

就算是在發現她有狀況的當下，他也沒有多問，只是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。

「還有對不起，沒有早點告訴你。」

他真的⋯⋯很貼心啊，雖然他並不擅言詞，卻總是用行動來證明。

「⋯⋯以後別勉強自己。」

「嗯嗯。」

-

他的愧疚感在看見簡一口把壽司塞進嘴裡的時候煙消雲散。

兩人離開水族館之後時間正好可以吃晚餐，簡便提出了去吃壽司的主意。

簡可從來沒在阿帽面前掩飾過自己的食量，雖說她的食量不算太大，但桌上一次擺了七八盤鮭魚壽司的景象還是挺驚人的。

阿帽只是一邊吸著碗裡的拉麵，一邊看著簡津津有味的、讓每一塊壽司上都能均勻的沾到醬油之後再塞進嘴裡。

剛才還說討厭魚⋯⋯？算了。

心情總是好得很快，也算是她的優點之一。

繪/魚翅